自从富商那里逃出来,跟陈金梁在一起后,就不再用颜料涂抹脸颊来遮盖了。此刻褪去所有伪装,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午后斜切进来的日光里。

        陈大驴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

        白露辞摘下斗笠的那一刻,暮色的光正好从前厅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他满脸。

        陈大驴活了半辈子,铁铺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见了不少,什么样貌的都见过,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窄极小的脸,下巴收得干净利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暮色薄薄地覆在他脸上,耳廓薄得透光,边缘一圈被夕照染出极浅的珊瑚色。那光也不亮,柔柔的,稠稠的,像蜜一样淌在他脸上,滑一滑,留不住,只把他的轮廓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前厅里。黄昏的光绕在他的周身,倒像是从天边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缕仙气,薄薄的,轻轻的,含着暮霭里才有的一点点紫,一点点金,从窗棂格子里筛进来,浮在微尘里,又散成烟,散成雾,拢着他整个人。

        连桌上几碟粗点心搁在这光里,竟给照出了几分供品的虔诚,安安静静地摆着,像是在等着这位神仙垂目看一眼。

        神仙的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像谁用最细的笔蘸了远山的青黛,在他脸上画了两笔,轻得怕惊扰了什么。暮光从他发间淌过去,从他脸颊滑下去,不停,不留,仿佛他整个人只是这黄昏里最后一道影子,天再暗一分,他便要散进暮色里,散成一地细碎的光屑,飘回天上去。

        陈大驴忽然就明白了儿子为什么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为什么进了门就巴巴地把人往他跟前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家前厅太窄了,窄到让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站在跟前,他都怕满屋子的烟火气熏脏了人家的衣摆。

        陈大驴脑子里忽而仙乐飘飘,一阵一阵的恍惚。这人不像是活的,像是谁把一捧月光捏成了人形,放在他家院子里让他看一眼。他静呆呆地听着白露辞说话,看他好看的唇形一张一合,具体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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