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中旬落下来的。
那天下班时,天色已经是一片沉甸甸的铅灰。霍琴刚走出研究所大门,细碎的雪沫就裹着北方的乾冷硬风扑在脸上。她正低头整理羊毛围巾,一抬眼,就看见台阶下站着的人。
阿娜尔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围着霍琴那条换下来的燕麦色围巾。她站在光秃秃的白果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深黑的长发整整齐齐地编成三股辫垂在胸前,辫尾缀着一根细红绳。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浓密的长睫毛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冷风里透着一种野性而专注的亮光。
看到霍琴走出来,阿娜尔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跨上台阶迎过来。
「等很久了?」霍琴问,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娜尔的手掌依然乾燥滚烫,将霍琴冻得微凉的指尖完全裹住。「刚到十五分钟。刚好赶上看你们这里的雪。」她低头看着霍琴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跟帕米尔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落下来是软的,没那麽扎人。」
「饿了吗?」
「想吃羊肉。」阿娜尔直接了当地说,「你昨天说的那家炙子烤肉。」
穿过胡同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旁灰色的砖墙和朱红的院门在雪色中显出一种安详的秩序感。阿娜尔走在霍琴身侧,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扣在一起。
烤肉馆藏在胡同深处的一家旧四合院里,门帘一掀开,滚烫的白烟、炙烤羊肉的焦香和孜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食客们喧闹的京腔。
阿娜尔在靠角落的小桌坐下,眼睛发亮地看着中央烧得通红的铁箅子。
「这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瞳孔在炭火的映照下晃动着金红的光晕,「像撒马尔罕夜市边缘的烤肉摊,但又不太一样。那里的烟混着沙子,这里的烟混着大葱。」
霍琴把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铺在铁箅子上,油花滋啦作响,香气腾空而起。「吃吃看,看合不合胃口。」
阿娜尔夹起一块烤得微焦的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忽然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酒碗,倒了两碗热腾腾的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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