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角落里，塞巴斯蒂安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十号球衣，坐在自己的衣柜前，鞋带已经解开了，球鞋却还没有脱。他看起来不像是刚踢完一场高强度预选赛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终於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人。
高奕推开更衣室的门，穿过一排排空了的衣柜，在塞巴斯蒂安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他把那双球鞋的鞋带完全解开，一只一只地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柜里。然後他把准备好的拖鞋放在塞巴斯蒂安的脚边，仰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的跑动距离是一万零八百米，比曼奇尼给你的上限多出了八百米。最後十五分钟你应该下场的，但你没有跟教练示意换人。」
「因为我想踢完。」
「你的体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是体能的问题。」塞巴斯蒂安打断他，声音很轻，带着赛後特有的沙哑，「是我想在场上多待一会。这座球场，这些球迷，这些声音——我以前习惯了，觉得它们永远都会在那里。决赛之後我以为我失去了它们。今天我才发现，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是我离开了自己。谢谢你——」他伸出手，握住高奕正帮他整理鞋带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左胸口上，那颗心脏在球衣下面有力地跳动着，比任何时候都平稳、强健，「——带我回来。」
高奕没有抽手。他的手指在塞巴斯蒂安的掌心蜷起来，回扣住那只手。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在——老马里奥在角落里假装整理医疗箱，恩佐在门口跟加纳乔聊天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曼奇尼在跟助教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了。但高奕没有放开那只手，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将塞巴斯蒂安那只传出过无数脚精妙助攻的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紧紧地，像在护着一团重新燃起来的火。
「不用谢我，」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来找你的时候，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回去。」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更衣室的灯光打在他的後颈上，那上面的皮肤被汗水和热水澡的蒸汽浸得微微发红，发梢还滴着没擦乾的水珠，沿着脊椎的线条缓缓往下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是哭泣，是太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那种颤抖不是悲伤，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重量扛在自己肩上的人，终於允许另一个人帮他分担一部分之後，身体最本能的释放。
「走吧。」高奕先站起来，把那只手拉起来，顺手把一条乾毛巾搭在塞巴斯蒂安的湿头发上，用力搓了两下，把他的头发搓成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回家。你今天晚饭还没吃，营养师说你需要补充碳水——」
「我进了球。能不能吃一次牛肉汉堡。」
「不行。」
「迷你汉堡。」
「不行。」
「三口。」
「……一口。」高奕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笑。不是专业康复师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被喜欢的人缠着要零食之後无可奈何的、带着宠溺的笑。
塞巴斯蒂安也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而明亮的笑，在更衣室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盏突然被打开的灯。他从衣柜里拿出外套披在高奕肩上——那件外套是他的，国家队官方出场服，深蓝色，背後印着十号和Riquelme。高奕的肩膀比他窄，外套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
「走吧。」塞巴斯蒂安把自己的运动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高奕的手，穿过更衣室，走向通往停车场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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